都说喀纳斯是造物主打翻的调色盘,随意搁在阿尔泰山的臂弯里。可我觉得,它更像一块温润的碧玉,不是闺阁中精雕细琢的佩饰,而是天地初开时遗落的一块璞玉,静静卧在那里,将天光云影都收进自己通透的肌理里。日光斜斜地照下来,湖水便醒了,一汪翡翠琼浆在山谷间缓缓流转,每一道波纹都藏着万千碎钻,闪着青、蓝、绿、金的光,像谁不小心打翻了化妆盒,万千珠翠都溶在这一片澄明里。
月亮湾是一弯极致的弧度,仿佛天上的新月坠落了,就此依偎在山谷的怀里,再也不肯归去。那水是纯粹的碧,没有任何杂色,澄澈得像少女初醒时清亮的眼睛,能一眼望见水底的石子和岁月磨出的纹路。望着它,心里那些浮躁便一点点沉下去,直到安静得能听见时光在水面行走的声音。
神仙湾的晨雾是另一种语言。我到的时候已经快中午,无缘得见那如纱的薄雾缓缓升腾的模样,但空气里还留着湿润的痕迹,仿佛清晨的水汽还在林间缭绕。闭上眼,能想象出那些一丝丝一缕缕的轻雾是如何缠绕着水面,把山林都浸成一片梦幻。每一缕水汽都像是从湖底升起的叹息,带着远古的呢喃,轻轻搔着人的心尖,痒痒的,却也柔柔的。
卧龙湾有几分气势。河心的沙洲卧成一条龙的形状,脊背的线条刚劲分明,不是沉睡的姿态,倒像是蓄满了力量,只等一声惊雷便要破水而起,奔向云海深处。站在高处俯视,心里会生出一种敬畏来,仿佛能感觉到那亘古的脉搏,从大地深处传来,沉稳而有力,一下,又一下。
游人散去的傍晚,才是喀纳斯真正醒来的时刻。天色从黛蓝一层层浸染下来,染遍了每一棵树的叶子,每一块岩石的棱角,最后把整片湖水都拥进了深邃的蓝里。光与热都收了,只剩下一种幽邃的、令人失语的静。
我独自站在岸边,长久地望着那片深蓝。湖水太深,深得让人心里也跟着空了。可就在这无边的空寂里,忽然看见湖心有什么在涌动——不是波光,不是水纹,而是一片更浓更沉的暗影,无声地在黝黑深处游荡。有人说,那是水怪,是这片古老湖泊守护的秘密。
可我看着那轮廓,看它忽而聚拢忽而散开,心里竟生出奇异的熟悉感。那游荡的姿态,那起伏的节奏,为何这般熟悉?我忽然惊觉——那不是我自己的影子么?是白日里留在水面上的那个身影沉了下去,还是心底某些沉睡的思绪被这湖水唤醒了?
原来天地大美,照见的终究还是我们自己。湖底涌动的哪里是什么水怪,分明是我心底那些掩埋已久的波澜,平日里藏得那样好那样深,却被这古老而安静的湖水轻轻一触,便都浮了上来,跟着那暗影一起游荡,一起呼吸。
月光渐渐亮起来,那些暗影便隐去了。风从山巅吹下来,凉凉的,拂过我微热的脸颊。美丽又神秘的喀纳斯啊,我在这夜色里久久伫立,心里满是不舍。那些被湖水映照出来的思绪,此刻也随着风,一缕一缕地散去了,只留下一片干净的、深远的安静。(杨眉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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