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要学车了。这个消息在饭桌上说出来时,窗外在下雨,雨丝斜斜地织在玻璃上,把路灯的光晕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。
母亲却不依,理由也直白:六十好几的人了,眼力、反应都比不得从前,路上车又多,不放心。又说:“你连手机都常按错键,还开什么车?”
这争执断断续续了些日子,母亲最后被我们说动了,终于松了口,语气却是勉强的:“去考吧,考得出就开,考不出正好死心。”
父亲当即放下筷子,脸上漾开一层笑意,像得了糖果的孩子。第二天一早天刚亮,他就骑上电动车奔了驾校去。回来时手里攥着报名表,在客厅里站定,像宣布什么重大决定似的,扬声说:“报上了,三个月,一定拿下来。”
从此他便忙起来,像换了个人。科目一的题库,一千多道题,他在手机上翻来覆去地做,吃饭时做着,睡前还做着,连上卫生间都捧着手机。科目二练倒车入库,回家在饭桌上比划着方向盘的手势,嘴里念念有词:“左打一圈半,看后视镜,车身正了回正……”有一回我去看他,正碰见他在院子里用粉笔画车位线,说是下班回来也能练练手感。母亲在一旁择菜,嘴里嘀咕着“瞎折腾”,眼角却藏着浅浅的笑意。那粉笔线歪歪扭扭的,画了又擦,擦了又画,他蹲在地上,弓着背,比小学生描红还认真。
到了科目三路考,父亲愈发紧张,连着几天半夜醒来就睡不着。母亲嘴上不说,却悄悄蒸了鸡蛋羹端到他床头。考试那天,他硬是咬着牙一次过了,回来时把成绩单往桌上一拍,笑得像个凯旋的将军。母亲拿过成绩单看了一眼,嘴角动了动,终究只说了句:“算你运气好。”
父亲拿到驾照的那天,他把崭新的一本放在茶几上,阳光正好从窗户照进来,封面上“机动车驾驶证”几个字亮闪闪的。母亲拿起来端详了半晌,翻过来看看照片,又翻过去看看日期,最后只说了一句:“照片拍得倒比本人精神。”父亲嘿嘿地笑,也不反驳,只是伸手把驾照拿回去,小心地装进随身的钱包里。
他扭头望向窗外,暮色四合,灯火初上,雨早已经停了。再过一会儿,就该去接外孙放学了。这一次,许是不用再披雨衣了罢。
我忽然明白,那一纸驾照,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东西,不过是一个老人用他的方式,把对孙辈的疼爱,一寸一寸地,磨成了路。(杨眉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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