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的手


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  时间:2026-05-25





  父亲的那双手,在我的记忆里,首先是大。大得能把我的整个童年举过头顶。小时候我骑在他肩头,两条小腿耷拉在他胸前,被他一只手稳稳握住脚踝。我那时真以为自己摸到过天上的白云——那软软的、棉絮似的东西,其实是他浓密的黑发。我在他头顶笑得前仰后合,他只用另一只手扶着我的背,像托着一件容易碎的东西。那手掌,是我最初的天空。

  后来我才留意到,那双手不只是大,还热。不是烫人的热,是温温吞吞的、能一直暖到心里去的热。我画的第一只小鸟,歪歪扭扭,像一团墨迹。他捧起那张纸,手掌的热度好像渡给了那只丑小鸟,它竟扑棱着翅膀,飞进我的梦里。学骑车时,他在后面扶着后座,跑得气喘吁吁。我以为自己学会了,得意地回头喊他,却发现他一直没撒手——那温热的手掌,始终像翅膀一样,不远不近地护在我身后。

  那双手也厚。厚到能撑住一个家。在那个还不算宽裕的年代,家里的一切用度,都从这双厚实的手里来。它搬过砖,砌过墙,也曾在灯下为我笨拙地包书皮。握住它,就觉得前头有路。

  上学时,它落在我头上,宽大得像一顶遮阳帽,替我挡着刺眼的骄阳,也挡着这世间最初的、不必要的直视。犯错时,那手掌甩到我的后背上——我以为会很疼,却像撞上一张柔韧的网。明明是打,落下来却总是不疼不痒。他把所有的力气,都卸在了自己心上。

  后来,我长大了。

  出嫁那天,他替我理了理头纱,手却好像没处放。车子开动时,他从车窗下伸出手,向我轻轻地挥。那手势不像告别,倒像潮水——想涌上来,又不得不退下去。明明是要放我走,那只手却一直伸着,伸着,最后攥成拳头,缩了回去。

  离家后,偶尔从电话里,从他躲闪的眼神里,我才看见那双手有了新的用途。它开始穿过他日渐花白的头发,或者遮住那双深陷下去的、泛着红的眼眶。他不想让我看见他的怜惜,更不想让悲伤流出来,只是用那只手在脸上筑起一道堤坝,然后哑着嗓子告诉我:“没事,要坚强。”

  年老后,那双手,我再也不敢细看。纹路像干涸的河床,纵横交错,看不清来路与归途。它会抖,像深秋枝头最后一片叶子,握不住筷子和汤勺。可就是这双颤抖的手,一到饭桌上,就固执地、不停地伸向我的碗。一勺汤,一块肉,颤颤巍巍地,越过桌面的距离,非要看着它们堆满我的碗,才肯罢休。

  如今,我也想伸出手,握住他的。用我年轻有力的手,去包裹那双苍老粗糙、布满青筋的手。我想握住的,不只是现在这双颤抖的手,更是那双大大的、热热的、厚厚的——托举过我整个童年的手。

  时光啊,你慢些走。让我陪着他,就像当年他陪着我一样。让我这双手,也为他撑一撑。(杨眉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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