针尖上的恐惧


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  时间:2026-05-25





  说来惭愧,我那一身的“豪气”,全在那枚细细的针尖前,化作了乌有。

  那时节,仿佛总逃不过被大人领去那药水弥漫的去处。一路上,母亲百般哄骗,说“不疼的,就像蚂蚁轻轻咬一口”。我哪里肯信?那些刚从医院出来的孩子,脸上还挂着亮晶晶的泪痕呢。于是,我便使出浑身解数,赖在门口的长椅上,死命抱住那冰凉滑腻的椅背,任凭母亲如何拉扯,只不肯挪动半步。哭喊声大约能翻过街对面的屋檐,惹得路人纷纷侧目。母亲脸上挂不住了,压低声音又是哄又是吓,可我哪里管这些?只觉那扇白色的大门后面,藏着一个吃人的怪物。

  可孩子的挣扎,终究是徒劳的。最终还是被挟持着,按在那高高的诊察床上。那床上的白色床单,在我眼里简直像刑场的白布。消毒棉签凉凉地划过臂膀,那股气味——酒精混合着不知名的药水,冰冷而刺鼻——至今想起来,心头仍要一紧。我不敢看那明晃晃的针头,只将脸深深埋进母亲怀里,眼睛闭得死紧,浑身的筋与肉,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。我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咚咚咚的,像有人在胸口擂鼓。空气仿佛也冻住了,只等着那决定命运的一瞬。

  突然一阵奇异而锐利的刺痛,猛然刺破了皮肉的宁静。那痛,不像想象中的雷霆万钧,倒像一根极细的、烧红的针,飞快地在肉里钻了一下,又飞快地抽走了。我来不及放声,母亲已用棉球按住那小小的伤口,轻声说:“好了,好了。”

  竟……就这样好了?

  我怔怔地抬起头,泪眼模糊地望望母亲,又望望那正收拾器械的、面目温柔的护士。方才那阵呼天抢地的恐惧,此刻想来,竟有些无谓了。疼痛是那样短,短到来不及细细品味;而事先铺天盖地的惊吓,却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我忽然觉得有些不好意思,悄悄把脸上的泪痕蹭在母亲衣襟上。

  如今回过头看,童年里那些叫人“闻风丧胆”的插曲,何尝不是这般?那针尖上的恐惧,原是人生给我们上的第一课:许多看似不可逾越的畏途,等你真正硬着头皮挨过去,才发现,它远没有想象中那样可怖。真正让我们却步的,往往不是困难本身,而是我们对困难的想象。而那片刻的战栗,与随之而来的释然,便成了一枚小小的书签,永远夹在了那卷斑斓的童年画卷里。每回翻到,都忍不住会心一笑。(杨眉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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