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推开窗,那股风便来了——湿漉漉的,带着青草根的气息,泥土翻过的味道,还有一点点去年稻草沤烂的甜。田埂那边,麦子已经齐腰深了。穗子刚刚抽出来,青青的,嫩得像能掐出水,密密地挨在一起,风一过就轻轻地晃。那晃动的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,只是最尖儿上那一截微微地颤,颤得人心也跟着软了一下。
桑叶肥了。肥得发亮,沉甸甸地垂着头,叶脉鼓鼓的,像憋着劲儿。邻家养蚕的老妇人一早便背着筐出了门。我在巷口遇见过她几次——六十多岁,背微微弯了,走路却稳稳当当,脚步不慌不忙的。她采桑叶时最是好看:手指枯瘦,动作却极轻极慢,一片一片地摘,像在数着什么,又像在掂量着什么。我看着她,忽然想,那蚕吃着她采的叶子,吐出银白的丝,丝织成绸,绸又不知穿在谁身上——这一路上有多少晨昏,多少手温,真是说不清的。
后山的梅子黄了。黄得亮闪闪的,看着喜庆,咬一口却酸得人一激灵——这倒有趣。杏子也肥了,黄里带着一抹胭脂红,憨憨地挂在枝头,像个不设防的孩子。孩子们早等不及了,半个月前就天天跑去张望,如今总算熟了,便三五成群地攀上树去。笑声从山坡上滚下来,惊得田埂边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远了。
我沿着田埂慢慢走。麦穗擦过裤脚,窸窸窣窣地响,那声音小得像两个人挨着说悄悄话。日头渐渐升高,麦田上浮起一层薄薄的热气,透明的,微微颤着,像大地在轻轻地、均匀地呼吸。
忽然想起旧时书上读到的一句话:“物至于此,小得盈满。”麦子将熟未熟,桑叶正肥,梅子杏子刚好黄透——一切都在将满未满的时候,都留着几分余地,既不着急,也不遗憾。
再往前,麦子要割了,桑叶要老了。但此刻,它们都还在长着,不急不忙地,安安静静地,在这五月的风里。(周旭鹏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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