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头是渐渐地长了,影子却短了下去。风倒是有的,只是不凉。
热烘烘的,从田野的那头滚过来,拂在脸上,带着些青草蒸腾起来的气息,软软的,又厚厚地黏着人。这风是无形的,却又像有了分量,沉甸甸地压着这一片天地。你伸出手去,什么也抓不住,可那热意,却实实在在地贴在你的皮肤上,像一层薄薄的、看不见的棉被,捂住了所有的毛孔。
道旁的那株老榆,叶子绿绿的,厚厚的堆在每一根枝杈上,不透一丝光。叶子一片叠着一片,密密匝匝的,像撑开了一把巨大的绿伞。可这伞下,也并没有多少凉意,那热气是无孔不入的,从四面八方裹挟着你。
蝉就藏在这无边的绿里,使劲地、又似乎是绝望地嘶喊着。那声音,高一阵,低一阵,不像是唱,倒像是把这长昼的闷热,一声声地纺成一根看不见的、又韧又长的线,要把人的耳朵也缠住了,缠得紧紧的,挣也挣不脱。
走到塘边,才觉着一丝活气。水是静的,漂浮着一朵朵圆圆的、碧玉似的荷叶。有的贴着水面,有的高高擎起,边缘微微卷着,像一只只绿色的碗,盛着昨夜的露水。荷花开着,不多,就那么几朵,婷婷地立在叶子中间,白的像雪,红的像霞,都从那紧紧包裹着的心里,透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香。这香,是幽幽的,凉凉的,不待人嗅,便自个儿钻进鼻子里,把心头的那团火,也浇熄了一二分。
日子呢,就像村头那老磨盘,一圈一圈,慢慢地,却又是催人地转着。
从春到夏,从秋到冬,热得烦了,凉快便来了;凉快得久了,那热气又要抬头。这般轮替,看得久了,倒也觉得平常。人生一世,不也正是在这冷热炎凉的往复里,慢慢地磨着么?磨去了棱角,磨去了锋芒,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,也磨出了一种不惊不乍的性子。
这么想着,心里反倒静了些。
屋里早备下了去年的新麦酿的酒,那酒色是浑的,像淘米水一般,味道却是厚的。对着窗外那片白晃晃的天,听着那高一阵低一阵的蝉鸣,便浅浅地斟上一碗。酒液入碗,泛起细碎的泡沫,旋即又消散了。
酒入口,是辣的,也是香的,一股暖流下去,仿佛把心头的烦闷也给冲开了。蒸溽的光,似乎也不那么难熬了。人便在这酒里,在这似醉非醉之间,得了一刻的安闲,也将这漫长的、溽热的时光,悄悄地消磨了去。
窗外,蝉还在叫着。日头,还在缓缓地移着。(杨眉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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