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老了。
立在江边的时候,风从开阔的水面上来,带着水汽的凉薄,吹动他那身褪了色的青布袍。袍子的下摆与袖口都磨得毛了,像一张旧了的网,将他瘦削的身子骨罩在里面。须发也早已白了,像冬日里无人收割的芦花,上面似乎还沾着旅途的风尘与霜雪。
“无边落木萧萧下,不尽长江滚滚来。”他喃喃念着,声音被风一吹便散了那时的他,独自登上高台,看那白帝城外的秋色,听那猿啸哀哀,心里便涌出了这样的句子。万里悲秋常作客,百年多病独登台。艰难苦恨繁霜鬓,潦倒新停浊酒杯。他这一生,不正是这样么?漂泊万里,多病缠身,连一杯浇愁的浊酒,都不得不放下了。
他想起年轻时,在长安城里蹉跎的岁月。那时是何等的意气,总以为凭着一支笔,便可以致君尧舜,再淳风俗。“会当凌绝顶,一览众山小”,那是他年少时登泰山写下的句子,胸中满是豪情与抱负。他也曾写过那样华丽的句子,献给高头大马上的权贵,像捧出一颗赤诚的心去。然而换来的,不过是冷眼、是闲置、是残羹与冷炙。那颗心,便在这样一日日的消磨里,渐渐地凉了下去。
后来便是那场天崩地坼的大乱。渔阳鼙鼓动地而来,惊破了霓裳羽衣曲,也彻底颠覆了他的人生。“国破山河在,城春草木深”,他亲历了流亡,目睹了朱门酒肉臭、路有冻死骨的人间惨象。他曾在陷落的长安城里,对着三月的花鸟,溅泪惊心;也曾在奔逃的路上,看着同行的老幼,一个个倒毙在道旁,成了沟壑里的新鬼。“感时花溅泪,恨别鸟惊心”,是国破山河里渗出来的悲鸣。
但这苦难不但不曾将他压垮,反倒把他心里的什么东西,磨得愈发地亮了。
那是一种近乎顽固的执着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那双枯瘦的手。“岁拾橡栗随狙公,天寒日暮山谷里”,在秦州的寒天里,为了家中老小一餐饱饭,他弯下腰,扒开积雪,在深山里捡拾橡树的果子。可即便是在那样的日子里,他也没有只是哀叹自己一人的命运。他看见身边那些同样在饥饿中挣扎的人,“穷年忧黎元,叹息肠内热”,他的笔不由自主地把他们的苦难也写了下来。
这或许是他身上最特别的地方了。自己的屋顶都被秋风掀了去,一家人蜷在雨里,冷得瑟瑟地抖,“床头屋漏无干处,雨脚如麻未断绝”,他心里翻腾的,却是“安得广厦千万间,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,风雨不动安如山”。如果这广厦真能出现,他便说:“吾庐独破受冻死亦足”。
江水汤汤,一叶孤舟在风波里浮沉着,像一片无根的落叶。他这一生,不正如这舟么?“细草微风岸,危樯独夜舟”,从长安到凤翔,从华州到秦州,从成都到夔州,再漂到这湘江之上。命运的手,推着他,驱策着他,不肯给他片刻的安宁。“老妻画纸为棋局,稚子敲针作钓钩”,他也曾有过几年轻松的时光,看妻子在纸上画棋局,看小儿子敲针作钓钩——那时江村的晚景,也曾让他饱经忧患的心,得到过片刻的柔软与温存。他可以闭上眼睛,捂住耳朵,但他总也忘不了那些流离失所的百姓,“戎马关山北,凭轩涕泗流”,总也舍不下这些牵念。他用尽一生的力气,想去修补那个千疮百孔的时局,想去慰藉那些孤苦无依的灵魂。这并非要名垂青史的野心,只是一个读书人最朴素的信条。
他望着那西沉的落日。“落日心犹壮,秋风病欲苏”,他知道自己老了,病了,可那颗心,还是滚烫。残阳如血,将半江的水都染透了,是一种悲壮的、凄然的红。他的身影,在这广阔的水天之间,显得那样渺小,那样孤独。
江声浩荡,东流不尽。远处江岸上隐约传来捣衣的砧声,沉稳而有力,像是这片苍茫大地上从未断绝的脉搏。
“飘飘何所似,天地一沙鸥。”他虽不过是一羽沙鸥,飘飘何所似,却仍在这天地之间,守着自己的方向。(洪山区烟草专卖局专卖办 周林儿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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