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蝉鸣


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  时间:2026-07-09





  那蝉声,起初并不觉得是吵的。只是泡在那种昏昏的、黏黏的空气里,日子仿佛也给泡得发胀了,软软地浮着,不肯沉下去。

  老槐树的叶子是格外的绿,绿得发了亮,像是涂了一层厚厚的油。那蝉声,仿佛不是用听的,倒像是用看的——看得见它们一颗颗、一串串地往下掉,掉在地上,还要蹦几蹦似的。

  院子里的石板被晒得烫脚,光着脚丫踩上去,要一跳一跳地走。空气里浮着一股蒸熟的草叶气味,混着泥土的腥,浓得化不开。午后的太阳白晃晃的,照得人睁不开眼,连影子都缩成小小的一团,躲在脚底下不敢出来。这个时候,大人们都睡了,巷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那蝉声,不管不顾地响着,一声接着一声,像是要把这漫长的午后一点一点地啃完。

  这声音,吵得人心里无端地发起慌来。可这慌里,又偏偏生出一种痒,仿佛那浓阴里,藏着什么解渴的东西。

  我那时还是个小孩子,便常常受了这痒的驱使,跑到槐树底下,仰着脸,从那密得不透光的叶缝里,拼命地想寻出那发声的物件来。自然是寻不见的。那声音太近了,近得就像贴在你的耳膜上,可那小小的、黑亮的虫儿,却不知藏在这无边的绿里的哪一处。我绕着树干转圈,从这面跑到那面,声音也跟着转,永远在前面,永远追不上。后来我便不找了,只是靠着粗糙的树皮坐下,让那声音从头顶倾泻下来,灌满耳朵,灌满整个身子。

  我总觉得,它不是在高歌,而是在挣扎。那声音,像是被什么东西给绊住了,挤在一面极细的、看不见的网格间,怎么也透不出去。明明是用尽了全身气力喊出来的,该是夏日里最张扬、最无忌的调子了,可听上去,偏偏是闷的,紧的,像是被揉皱了的、一握就窸窣响的绸子。一声一声,都像撞在什么看不见的笼壁上,撞得有些疼了,又给弹回来,和后面跟上来的声音缠在一起,解也解不开,便结成了一大团化不掉的烦躁,堵在人的心口。我常常听着听着就睡着了,醒来时那声音还在,仿佛从未停过,仿佛这世上只剩了这一种声音,铺天盖地,无始无终。

  有时我也想,蝉的一生何其短暂,在地下埋了那么多年,爬出来不过活一个夏天。它大概是知道的吧,所以才这样拼命地喊,想把积攒了一辈子的力气都喊出来。可这喊声里,分明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委屈——那么用力,却什么也留不住。

  多年以后听见蝉鸣,却总觉得是单薄的,脆的,一响就散了。再没有那种执拗的、发胀的、闷得人心头发慌的力量了。城里的树也少,稀稀落落的几棵,蝉声便显得孤单,叫一阵歇一阵,像是欲言又止。我才明白,我怀念的,或许并不是那蝉声,而是那个被蝉声泡得发胀的、无所事事的、心里又慌又痒的下午。是那个一心只想往树荫底下钻的、回不去的自己。那解不开的烦躁,原来,也就是解不开的童年了。(杨眉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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