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日最盛时,玉米是长成了的。从田埂上望进去,真是一片青纱帐。那秸秆一棵挨着一棵,密密的,都挺得笔直,足足有丈余高,人走进去,便被淹没了。叶子是宽宽的,长长的,从秆上斜逸出来,像无数条碧玉雕成的飘带,在熏风里轻轻地舞着,那声音柔得像私语。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,便成了碎金,洒在身上,是暖洋洋的。
最奇妙的,要数玉米的花了。顶端的,是雄花,像一把撑开的淡黄的小伞,又轻又柔,风一过,那金色的花粉便簌簌地洒下来,在空中浮着,闪着,像一场极细的、香香甜甜的雾。腰间的,是雌花,裹在层层嫩绿的苞衣里,只从尖上吐出一绺绛红的缨子,丝绢似的,软软的,带着些娇羞的模样,静静地等着风把花粉送来。这一高一低、一刚一柔的搭配,竟是天地间最巧妙的安排,不必言语,风便做了媒。
这样看着,便想起它们小时候的样子了。春天里,刚破土的嫩芽,只两片叶子,却也那样精神地站着,向着太阳。风来了,雨来了,它们摇着,晃着,像是要被折断了,可风停雨住,看一看,它们反倒又长高了些,叶子也更绿了些。那份倔强,真像那些在地里刨食一辈子的农人。他们弯着腰,把汗水一颗一颗地种进土里,脊背对着天,却从来不曾向天低头。玉米和人,在这片土地上,竟长成了相似的模样。
秋风一起,青纱帐便换了颜色,成了黄绿相间的了。这时候,苞叶里的玉米,已经饱饱地灌满了浆。摘一个下来,剥开那层层叠叠的、带着些潮润的苞衣,里头的光景便露了出来。呀!那真是一件艺术品。一排排的籽粒,齐齐整整的,紧紧地挨着,像牙齿,又像列队的兵。颜色是金黄的,黄得那样纯粹,那样饱满,刚剥出来,迎着太阳,竟闪出玛瑙似的光泽来,还带着一股子青草的甜香,直往鼻子里钻。我总爱数那一排排的粒数,仿佛数清了,便能守住一个完整的夏天。
待到煮熟了,盛在盘里,热气腾腾地端上来,又是另一番光景了。那金黄变得更深沉,更温润,像蜜蜡。用筷子夹起一个,轻咬一口,先是微微弹牙的皮破了,紧接着,一股甘甜的浆汁便涌了出来,烫烫的,香香的,瞬间弥漫了整个口腔。那肉是软糯的,黏黏的,有一种厚实的、质朴的甜,不像糖果那样单薄。吃着吃着,竟恍惚起来,仿佛又回到儿时,坐在灶门口,母亲正从锅里捞出一个冒着热气的玉米,一边吹着,一边递到我手里。那怀抱,也是这般软糯,这般温热的罢。一口下去,甜的不只是嘴,还有心。
乡野的沃土上,玉米就这样站了一生。从春到秋,从嫩芽到果实,它把自己站成了一道风景,也把自己结成了一粒粒的金黄。那金黄里,有阳光,有雨水,有风,有农人的汗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、让人心里踏实的暖意。这暖意,是土地给的,也是岁月给的。(杨眉)
转自:中国网
【版权及免责声明】凡本网所属版权作品,转载时须获得授权并注明来源“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”,违者本网将保留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力。凡转载文章及企业宣传资讯,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,不代表本网观点和立场。版权事宜请联系:010-65363056。
延伸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