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是在一个极其随意的下午决定出发的。没有任何原因,仅仅是因为那天晾在阳台上的衬衫一直不干,屋子里有股挥之不散的潮气。于是我随便往背包里塞了两件衣服,买了一张最近班次的绿皮车票,去了南方一座叫不出名字的小城。
独自旅行的开头,通常不是诗意,而是手忙脚乱。
火车上的气味是复杂的,泡面热气、皮革座椅、还有旁边乘客身上淡淡的汗酸味混杂在一起。我靠在窗边,看着窗外的速生杨树一棵棵被抛在身后。没有人和我说话,手机屏幕亮了又暗,微信里除了几条群聊的免打扰消息,安静得像一块墓地。那一刻,我感受到一种巨大的、被世界暂时遗忘的空旷。
傍晚时分,车到站了。小城的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青草气。
我没有去任何著名的景点,只是凭着直觉在错综复杂的巷子里乱晃。这里的路面是用青石板铺的,有些地方已经裂了缝,长出了细密的青苔。路边是一排排挨得很近的老房子,二楼的阳台上挂着洗得褪色的床单,在晚风里像一面面疲惫的旗帜。
突然之间,暴雨就砸了下来。
南方的雨总是这样,连个招呼都不打。我没带伞,慌忙中躲进了一家临街的杂货铺。店面很小,柜台上摆着一排玻璃罐,里面装着盐津梅子和小饼干。
店主是一个穿着旧背心的阿公,摇着一把缺了角的蒲扇。他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只是把靠门的一张塑料圆凳往我这边踢了踢。
我坐下来,看着门外的雨水顺着屋檐汇成一股股细流,砸在石板路上,激起一片白蒙蒙的水雾。隔壁面馆传来了切葱花的笃笃声,还有高汤沸腾时咕嘟咕嘟的闷响。那一瞬间,世界变得极度安静,只剩下雨声和我的呼吸声。
“外地来的?”阿公突然开口,声音沙哑,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。
“嗯,随便走走。”我说。
他没再追问,只是起身去后屋,过了一会儿,手里多了一个缺了口的瓷杯,递给我。里面是刚泡的热茶,茶叶梗在水里一浮一沉,是最便宜的那种茶叶,咽下去的时候,嗓子里有一股微微的苦涩,随后才泛起一点点草木的清香。
我们就这样并排坐着,看着那场大雨把整条街的颜色都洗得深了几分。
我突然意识到,独自旅行的意义,或许恰恰在于这种“不合时宜的停顿”。如果在平时的日子里,这样一场暴雨足以让我焦虑万分——错过的地铁、打湿的鞋袜、被耽误的会议。但在这一刻,因为我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异乡人,我竟然可以心安理得地坐在一个陌生老人的店门口,花掉一个小时,仅仅用来听一场雨。
天快黑的时候,雨渐渐小了。空气被泥土和植物的气味浸透,凉爽得让人想叹气。
我站起身,向阿公道谢,把那杯已经放凉的茶一饮而尽。走入夜色的时候,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,把地上的积水照得像碎掉的镜子。
我依然不知道这次旅行会带给我什么。但当我踩着水洼往旅馆走时,摸着口袋里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车票,心里那股像湿衬衫一样的黏腻感,不知什么时候,已经被这场黄昏的大雨彻底冲刷干净了。被大雨冲走的还有城市快节奏生活下的焦燥、压力。是啊,是该让大雨洗洗了,是该放下些什么,安安静静的享受慢下来的生活了。(代慧敏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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