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顺着那条人迹罕至的小径慢慢地走。路是土路,被昨夜的雨濡湿了,踩上去软软的。路两旁的野草长得甚是恣意,几乎要将那小径吞没了去。草的叶子也是肥腴的,绿得深湛,仿佛用手一掐,便能溢出一汪碧水来。空气里有股子泥土的腥气,混着青草的幽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、清甜的芬芳,幽幽地引着我。我走得愈近,那芬芳便愈是明晰,像一根无形的柔丝,轻轻地牵着我。
转过一丛密密的竹林,眼前豁然开朗。那荷塘,便整个儿地呈在我面前了。满眼的绿,田田的叶子,密密地攒着,像撑开的一张张绿伞,又像是舞女的裙,层层的叶子中间,零星地点缀着些白花,有婀娜地开着的,有羞涩地打着朵儿的。风过处,叶子与花便有一丝的颤动,像闪电般,霎时传过荷塘的那边去了。叶子本是肩并肩密密地挨着,这便宛然有了一道凝碧的波痕。叶子底下是脉脉的流水,却被这层层的绿遮住了,不能见一些颜色。
我痴痴地望着,方才在路上那股子无端的烦闷,此刻竟被洗涤得干干净净,心下只剩一片空灵,一片宁静。仿佛我那被俗世尘嚣填得满满的心,忽然被这满塘的清气,冲开了一个窍,那些扰攘的、琐屑的念头,都从这窍里流散了出去。
我爱这几枝白荷,爱它们的洁净,爱它们的孤高。它们不像桃花,要开得满山满谷,热热闹闹地,像一群涂脂抹粉的村姑,争着向人献媚;它们也不像牡丹,要开得那般富丽堂皇,像一位雍容的贵妇,带着与生俱来的骄矜。它们只是这么静静地,远远地开着,仿佛这世间的悲欢,这世间的热闹与冷清,都与它们无干。它们是遗世独立的,它们是傲然不群的。看着它们,我便想起周敦颐来,那也是个爱莲的痴人。旁人爱那富贵雍容的牡丹,他偏要爱这“出淤泥而不染,濯清涟而不妖”的莲。或许,千百年来中国文人骨子里的那点清高,那点不合时宜的孤傲,都寄托在这一朵亭亭的莲上了罢。我们爱的哪里是花,分明是那个理想中不愿与世同流合污的自己罢了。
由那高洁的花,我的目光又不由得落到了根下的淤泥上。那水,先前看着是清淩的,可你若往深处看,便见得底下黑黝黝、软糊糊的泥。那泥,黏腻地、沉默地卧在水底,带着一种腐烂的、了无生气的样子。那些白荷,那般冰清玉洁的花,竟是靠了这污浊的泥滋养着!这真是一个奇妙的、令人沉思的对照。世人都赞美花的洁净,却厌弃泥的污浊,可谁又想过,没有这泥,又哪来的花呢?这淤泥,它默默地分解着,转化着,将一切腐朽的、死亡的,都化为新的、纯净的生命力,输送给那亭亭的根茎,催生出那绝美的花。它承载着污浊,却成就了高洁;它身处黑暗,却孕育了光明。这莫非便是这“道”么?那至洁与至浊,原不是截然对立,而是相依相生,互相成全的。想到这里,我先前对那淤泥的厌弃之心便淡了许多,反倒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敬意来。这世间的事,大抵也是如此,那些最伟大的、最纯粹的,往往是从最卑微、最污浊的土壤里,生长出来的。
我站得久了,两腿有些发麻,便慢慢地踱着步,绕着塘走。周遭越发地静了,只有风拂过叶面的簌簌声,和偶尔几声不知名的虫鸣。这静,又并非是死寂,倒像是一种充满了生命力的、涌动的静默。在这无边的静里,我仿佛能与自己的心对话了,那些平日里被忽略的、心底最深处的微澜,此刻都变得异常清晰。
太阳渐渐西斜了,天边的云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,又带着些绯红,像少女饮了酒后脸上的酡颜。那光芒透过竹林的缝隙,斜斜地照在荷塘上,给那些白荷与绿叶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。先前那清冷的花,此刻看来,竟也有了几分柔和的暖意。天色向晚,我终于是要回去了。离了这清净的荷塘,我又要回到那满是车马喧嚣的人间去了。说来也怪,我来时心头是沉甸甸的,走时却觉得轻快了许多,仿佛将那积攒的尘垢,都留在了那一片淤泥里,而心上,只带走了一朵淡淡的白荷。
归路上,我忽然记起南北朝时,有人折梅寄予远方的友人,聊赠一枝春。我没有那风雅的际遇,也无人可赠,更不忍去折那盈盈的花。那么,便让我在心里采撷下这一朵清荷罢。让它在我的心上静静地独自开着,这般想着,我仿佛又闻到了那股若有若无的、清甜的香气,它幽幽地跟着我,走了很远很远。(代慧敏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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