母亲寄来一个沉甸甸的纸箱。顺丰快递特有的绿色胶带把每个棱角都缠了好几圈,在快递站的货架上挤压得有些变形,像个被五花大绑、风尘仆仆的俘虏。
顺着胶带的接缝用剪刀划开,锋利的刀尖割破纸板,发出一声沉闷的裂响。几乎是同时,一股混杂着樟脑丸、干爽的泥土、以及老房子角落里特有的微微发霉的气味,瞬间在出租屋狭窄的客厅里炸裂开来。这就是故乡的物理气味,粗粝、固执,隔着上千公里的铁轨,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被稀释。里面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。最上面是一层报纸,用来防潮的,那是去年的《晚报》,副刊上的填字游戏还空着一半。往下翻,是几件洗得发了白、领口甚至有点松垮的纯棉旧衣服。还有一双她自己手织的、但因为我嫌土气从未穿过的毛衣,毛衣的面子是母亲觉得女孩应该喜欢的粉色,粗大的麻花花样。箱底则是几本纸张早已泛黄、边缘卷曲的初中课本。我坐在地板上,随手翻开那本政治课本。
扉页上用蓝色圆珠笔歪歪扭扭地写着我的名字,旁边还画了一个极其难看的路飞头像,草帽画歪了,嘴巴大得像个裂开的石榴。那一页的纸张摸起来硬邦邦的,边缘带着一圈茶色的水渍——我想起来了,那是某次下雨天书包漏水,课本被雨水浸湿后,祖母把它放在炉子边烤干留下的痕迹。指尖划过那道干枯、发脆的褶皱,发出“沙沙”的钝响。这声音太小了,但在寂静的房间里,却像是一场迟到了十十几年的回声,准确地击中了脑海深处的某块盲区。我们在大城市里生活得太久了,久到习惯了所有接触到的东西都是新的、平滑的、工业化的。
塑料外壳没有温度,手机的玻璃屏幕擦得一丝不苟,连每天接收到的信息和情绪,都是被算法修剪得整整齐齐的。我们以为这就是效率,这就是生活。每一个物件都在催促你往前走,衣服旧了就扔,物件坏了就换,人人在红绿灯前神色匆匆,活得像一尊尊没有毛边的几何体。可直到看见这个纸箱,我才发现,真正能让人在深夜里慢下来的,恰恰是这些被大城市抛弃的“不完美”。我拿起那件毛衣,凑近了看。紧一针松一钱的,有一处甚至能看到明显的、纠缠在一起的继线疙瘩。我可以轻易地想象出那个画面:在县城老房子那盏昏暗的、发出嗡嗡声的日光灯下,母亲一边看电视一边织毛衣,时不时还对着我的旧毛衣比比大小。因为长期低着头,她的颈椎病很严重。那件旧衣服上的洗衣粉味道,也不是超市里买的那种精致的、分什么前中后调的香氛,就是最便宜的立白,带着阳光留下的那种近乎干瘪的粗粝感。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精致的,它们带着手工的笨拙,带着时间的磨损,甚至带着一丝寒酸。
但它们是热的。我把那些旧衣服一件件重新叠好,整齐地放进衣柜最深处的格子里。在这个过程中,窗外晚高峰的车水马龙、喇叭声、隔壁外卖员上楼的脚步声,仿佛都被一层厚厚的棉织物隔绝在外,按下了静音键。我突然意识到,人其实不是活在一个个宏大的节日、或者那些发在朋友圈里的“高光时刻”里。那些东西太轻了,风一吹就散。
人是活在这些被拉扯、被磨损、被寄托了某种长久执念的物件里。它们是时间的锚。任凭你在时代的浪潮里怎么漂流,被生活折腾得面目全非,只要在某个深夜一拽这根线,摸到这些粗糙的褶皱,你就能感知到自己是从哪儿出发的,自己究竟是谁。给母亲发了个微信:“东西收到了,毛衣挺合身的。”过了很久,她也没有回。这个时间点,她估计正在喧闹的菜市场里,为了几毛钱的菜价跟小贩反复拉扯。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,出租屋窄小的客厅里,那股混杂着樟脑丸与旧日光的味道,迟迟没有散去。它像一场小雨,悄悄打湿了今日的傍晚。(代慧敏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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