绿皮车、灰麻雀和夏夜


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   时间:2026-06-25





  小镇的夏天,是从台球厅顶棚上那台吊扇开始老化的声音里醒过来的。那台风扇有些年头了,转动时发出“吱呀、吱呀”的金属摩擦声,像个上了年纪、在黄昏里不断咳嗽的老人。

  绿色的台球呢绒面上漏了一块洞,露出了底下的木板,老板用一块透明不干胶草草地粘上。打球的时候,母球滚过那块不干胶,会发出“咯噔”一声轻微的跳跃。那声音很小,却像极了我们十八九岁时,在这个小镇里摇晃、突兀、又不知该落向何处的青春。

  那时候,我经常坐在台球厅马路对面的马路牙子上。那是八月的中旬,柏油路面被太阳暴晒了一整天,到了晚上还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吐着热气。隔裤子坐上去,屁股后面是一阵火辣辣的踏实。我手里捏着一瓶冰镇的维他奶,玻璃瓶身上挂满了细密的水珠,顺着指缝滴滴答答地往下淌,把水泥地砸出一个个指甲盖大小的深色圆点。

  “外面的天真的比这儿大吗?”我猛喝一大口,看着头顶那片被几根电线杆切割得七零八落的天空问自己。天空其实并不黑,而是呈现出一种接近工业废水的深蓝色,边缘泛着县城造纸厂烟囱里冒出来的、淡淡的灰。几只灰麻雀在电线上落脚,像乐谱上不怎么好看的音符,偶尔扑腾一下翅膀,惊起一阵细微的尘土。

  后来,我接到了南方那所大学的通知书。走的那天,坐的是一辆已经快要被时代淘汰的绿色慢车。火车站的月台很低,车厢里充斥着廉价方便面、汗水、以及某种说不清是皮革还是塑料制品在高温下散发出来的馊味。母亲来送我,她没有进站,就在站外的铁丝网外面站着。母亲穿着一件浅花衬衣,头发在烈日下泛着油光。她冲我招手,喊了句什么,但火车正好拉响了汽笛,“呜——”的一声,巨大的声浪把母亲的声音剪得粉碎。

  再后来,我留在了南方的这座大城市。这里的夏天没有吊扇的“吱呀”声,只有写字楼里中央空调永无止境的、冰冷而精准的轰鸣。这里也没有马路牙子上的维他奶,多的是便利店里冰柜里贴着“低卡、无糖”标签、包装精美的苏打水。

  前几天,在网上看到了一条视频。视频很短,只有十秒钟。背景是熟悉的小镇街道,当年的台球厅已经倒闭了,改成了一家挂着霓虹灯的“蜜雪冰城”。熟悉的街道、熟悉的店面,路边是光着膀子,手里拿着蒲扇,一下一下地摇着人们。

  我看着那个视频,在明亮、恒温、一尘不染的办公室里,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。窗外是繁华的CBD,无数幢玻璃幕墙在夕阳下折射出刺眼的金光。那些建筑那么高、那么硬,像一把把精致的解剖刀,把生活切得没有一丝杂质。可那一刻,我多想闻一闻那股带着造纸厂烟囱味的、有些咸湿的夏夜空气。

  挂钟在墙上无声地走着。我知道,小镇里的人,有一些被留在了原地,成了故乡的泥土;有一些走到了远方,成了没有根的浮萍。这世上的路,怎么选都是对的,也怎么选都有遗憾。只是那个有绿皮车、灰麻雀、以及永远也喝不完的冰镇维他奶的夏天,在我的记忆里,再也没有落过幕。(代慧敏)


  转自:中国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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