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识陆蠡,是在余光中的《散文的知性与感性》一文中,他评道:“早期的散文家里,感性散文写得最出神最出色的,恐怕得数名气不及徐志摩而夭亡却更早的一位作家——陆蠡。”这评价引我探寻。读罢其《海星》的童真梦幻与《竹刀》的故乡悲歌,我却为那洗尽铅华的《囚绿记》深深吸引。它不假文饰,文字背后是更为深沉隽永的情感,像一首厚重的咏叹调,编织着理智与情感、理想与现实的矛盾音符。斯人已逝,唯留此篇,如今读来,别有一番滋味。
陆蠡散文的力量,在于善用具体而微的意象书写幽深情感与时代感慨。《囚绿记》便是通过“绿”、“窗”、“常青藤”等意象,由浅入深,借物喻事,完成了从“青春的忧郁”向“时代的忧患”的升华。
“绿”是文中最核心的意象。中国古典文学素来爱“绿”,如“春风又绿江南岸”,赋予其生机与时光流逝之感。陆蠡笔下的“绿”,既承古意,又超越之。最初,“我”将“绿”视为生命的绿洲、希望与慰藉,它装饰了“我”孤独的窗台,也装饰了“我”的梦。进而,“绿”升华为一个“永远向着光明”、“不屈服于黑暗”的生命个体,成为自由的化身。在拉康的视角下,“绿”更成为“我”的一种隐喻性投射——虽身处“狭小的房间”,仍渴望如绿藤般向着光明生长。最终,在“卢沟桥事件”的烽烟背景下,这一抹“绿”演化成民族危亡之际,那永不屈服的“崇高的灵魂”与民族气节的象征。这弱小却顽强的“绿”,寄托着“星星之火可以燎原”的期盼。
“窗”是故事展开的场景,在短文中出现十余次,耐人寻味。“窗”在中国文学中,是区隔内外、连接心物的审美支点。对孤独的“我”而言,这扇“带有小圆孔的窗”是与外界、与“绿”对话的通道,是通向光明与希望的门隙。更深一层,“窗”映照了陆蠡在《自序》中坦陈的自我分裂——理智与情感的永恒交锋。绿藤在窗内外的不同生长状态,正是“我”内心矛盾挣扎的客观对应物。这扇窗,由此成为吐露心声、试图弥合内心裂痕的支点。
“常青藤”则是让一切情感具象化的载体。一个“囚”字,将其人格化。从“绿影”到“绿囚”再到“绿友”,称谓的变化揭示了“我”情感的升华。表面看,“我”是忧郁的主体,“常春藤”是充满生命力的客体;实质上,“我”已将全部情思投注于它,“常春藤”成了“我”的理想寄托,是另一个渴望光明与自由的“我”。
循着“遇绿”、“囚绿”、“释绿”的脉络,可见陆蠡心灵的起伏轨迹。初“遇绿”时,“我”内心焦虑抑郁,这一抹“绿”带来了纯粹的喜悦,是瞬间的抽离与慰藉。当绿藤向阳生长,似要离去时,“我”感到被背叛,自尊受损,遂生“囚绿”之私念,渴望独占这份生机以驱散阴霾。然而,被囚的“绿”日渐憔悴,“我”在“并不感到孤独”的慰藉与伤害生命的负罪感中挣扎。直至“卢沟桥事变”爆发,“我”被迫离开,才“珍重地开释了这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”。一年后,相似境遇下,陆蠡借文字排解苦闷,其精神仍如“绿友”般不屈,期待解脱与自由。
“树犹如此,人何以堪”。在个人层面,此文是理智与情感的内心交锋,是一个孤独灵魂借“绿”进行自我救赎的独白。在哲理层面,它探讨了“爱”的真谛——从单纯的欣赏,到占有的私念,最终走向释然的祝福,展现了爱的成熟与深度。结合写作背景,这份个人的爱之哲思,与深沉的爱国情思水乳交融。对光明与自由的渴望,超越了对生命与爱本身的执着。“释绿”之举,昭示着对民族解放的祝愿。
正如巴金所言,读《囚绿记》仿佛“在和崇高的灵魂接触”。我们看到了陆蠡的善良、反省,以及对“爱是理性与放手”的诠释。然而,将文本放回现实,它更像一则预言。陆蠡对“绿”极端而深沉的情感,正如同他对家国的爱。最终,在现实中,他如“绿友”般“决不屈服,决不畏惧”,以生命践行了信念,成为了“绿”的彻底的同路人。
先生千古,精神不逝。那“永不屈服于黑暗的囚人”所代表的一小片绿,早已染就了千万丛生机盎然的绿意,在文字与历史中,永恒生长。【武汉市江汉区局(营销部) 徐冠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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