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图上看,潇贺古道是条极细的墨线,曲曲折折地连起湘南与桂东。可真到了脚下,那“古道”二字才显出分量来。
进山口在江华大圩镇,没有想象中“雄关漫道”的巍峨。不过是两座寻常土岭夹着的一条石径,被荒草半掩着,斜斜地插进深青色的山影里去。石阶是有的,却早已不成章法。有的还方方正正,保持着被斧凿规训过的样子;有的已裂了缝,豁了角,露出里头粗粝的筋骨;更多的,则完全陷在湿黑的泥土与纠结的草根里,只隆起一道沉默的脊梁。我踩上去,脚底传来坚硬而踏实的触感,混着青苔滑腻的凉意。这就是路了,我想。这就是被无数双脚,用两千年时光,一寸一寸磨出来的路。
起初的一段,还有些“路”的样子。两侧是疏疏朗朗的松杉,日光从枝叶间漏下,在石板上印出晃动的光斑。空气里有松脂的清苦味,混着泥土被晒暖的、厚墩墩的气息。可愈往前走,草木便愈发起劲地合拢来。藤蔓是从不讲道理的,粗的细的,从路旁的古树上垂下,或从石缝里钻出,织成一张张绿意森森的网,拦在眼前。你得低下头,侧过身,像穿过一道道湿漉漉的绿色帘栃。脚下也越来越潮,石缝里渗出不知来源的水,汩汩地,在低洼处积成一小凼、一小凼的,映着头上被枝叶剪碎的天空,亮晶晶的。寂静是这里唯一的主宰。那不是城市夜里空洞的静,而是一种饱满的、有分量的静,厚得像能拧出水来。偶尔一声鸟鸣,或是什么小兽窜过灌木的窸窣,反倒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,瞬间就被这无边的静给吞没了,只留下更深的岑寂在耳边嗡响。
然而,就在这似乎要被自然彻底收回的荒寂里,人的痕迹,总在不经意间,倔强地显露出来。有时是路边一块被磨得溜光的巨石,那光滑的弧度,绝不像风雨的造作,倒像是曾有多少南来北往的旅人,在此歇脚,用汗浸的背脊和疲惫的手掌,日复一日摩挲出来的。有时,是石阶旁一个浅浅的凹坑,碗口大小,积着半汪雨水——向导说,那或许是当年挑夫歇担时,千千万万根木杵重复顿下的“杵窝”。我蹲下身,用手指划过那凹坑的边缘,石质是温润的,仿佛还带着久远年代的体温。闭上眼,耳边那无边的寂静里,恍惚便有了声音:扁担吱呀的呻吟,草鞋摩擦石板的沙沙声,粗重的喘息,还有带着各地口音的、简短的招呼与叹息。这些声音叠在一起,不喧闹,却沉甸甸的,压在这条路上,渗进每一块石头的纹理里。
最难走的一段,叫“龙脊”。路几乎是垂直地挂在山崖上,一侧是刀削般的石壁,生着暗绿的苔衣;另一侧,就是望不到底的深谷,只看得到郁郁苍苍的树冠,在极远处缩成一片颤动的绿雾。这里的石阶窄得仅容半足,且残破得厉害,许多地方需手脚并用,像壁虎一样贴着岩壁挪过去。手抓着石缝里斜刺出的树根,或岩壁上凸起的棱角,冰凉,沾着一层滑腻的水汽。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一股植物腐烂与山泉清冽混合的、蛮横的气味,吹得人衣衫猎猎,心也跟着晃荡。我不敢往下看,只盯着眼前巴掌大的、下一刻将要落脚的石块。汗水迷了眼睛,涩涩的疼。就在这全神贯注的攀爬中,一个奇怪的念头撞进心里:当年那些走过这里的人,挑着盐、茶、锦缎,或者更沉重的生计与希望,他们在这“龙脊”上,可曾有一刻的腿软与心悸?或许没有。对跋涉成为生命本身的人来说,恐惧是一种奢侈。他们关心的,只是肩上的担子是否稳当,只是下一段路,是否还有可以歇脚的、平整一点的石头。
终于翻过“龙脊”,眼前豁然一片小小的台地。路在这里打了个折,变得平缓些。最惹眼的,是台地中央,一株巨大的、不知名的古树,怕是十人也合抱不来。树冠如巨伞,遮出好大一片阴凉。树根虬结如龙,一部分深深扎进岩缝,一部分则霸道地隆起,将几块古道的基石都拱得歪斜了。就在这树根与岩石的怀抱里,竟静静地立着一座小庙。真是小,不过半人高,用附近山岩片石垒成,没有门扉,里头黑黢黢的,隐约可见一个粗陋模糊的石像,面前供着三块被风雨漂白了的鹅卵石。没有香火,没有供奉,甚至连这座小庙本身,都快要被蓬勃的树根与蕨类重新拥入大地的怀抱了。
我站在庙前,一时失语。这或许是山神,是土地,是某位行路人感恩而设的不知名神祇。它不曾保佑庙宇不朽,却与这古树、这山岩、这古道,一同活成了风景本身。那些在此匆匆一拜的商旅、戍卒、迁客,他们求的是平安,是财运,或许只是一份走下去的渺茫信心。他们的身影早已被时间吹散,连愿望是否得偿也无人知晓,可这份愿望的痕迹,却以这样一种倔强又谦卑的方式,留了下来。信仰的形态可以如此简陋,简陋到只剩几块石头;其存在本身,却比任何金碧辉煌的殿宇都更有力量——它证明了人在这漫长孤寂的旅途中,除了体力,还试图携带着一点点精神的微光。
日头开始西斜的时候,我终于走到了古道的“另一端”。没有明确的界碑,只是植被渐渐疏朗,脚下开始出现泥土小径,远处能望见几缕淡淡的、属于人间烟火的炊烟。回望来路,它又重新隐没在那片苍苍莽莽的山岭之中,沉默如初。好像我刚刚走过的,不是一条路,而是一段被实体化的、坚硬的时间。
我忽然明白了这条路的魅力。它早已失去了“道”的功能,不再运送货物与消息。但它也因此获得了一种更为永恒的身份——一个巨大的、露天的博物馆,一个以天地为展厅、以风雨为讲解员的纪念馆。这里陈列的,不是玻璃柜里的珍宝,而是“行走”这个姿态本身,是人类用双脚书写在大地上的、最朴素的史诗。每一块被磨亮的石头,每一处“杵窝”,每一道被脚步修正的弯度,都是一个字,一句诗,记录着生命在重压下的韧性,在荒芜中对方向的寻找,在无尽跋涉中对平安一刻的卑微祈望。
离开的时候,我没有走公路,而是沿着山脚一条若有若无的小径,慢慢地走。晚风起来了,带着凉意,吹过山坡上的芒草,发出呜呜的声响,像是古道在低语。那声音很轻,却一直跟着我,跟了很久,很久。我知道,有些路,一旦走过,就再也走不出来了。它会在某个深夜里,变成你脚底隐约的酸痛,变成你梦境中一再出现的、绵延不尽的石阶。【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(营销部) 徐冠群】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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