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得高中时,我在一本《植物传奇》中初识胡杨。书中说,胡杨是古代防御风沙与外敌的屏障,人们的吃、住、行皆仰赖于它。因有胡杨,罗布泊曾是绿意盎然的生命之洲;因有胡杨,楼兰古城并非今日的残垣,而有过市井繁华。那时,我未曾亲见其形,却已将胡杨想象为一种象征——有胡杨处,即有人烟与文明不灭的希望。这份想象与好奇,悄然在心中生根。
亲见胡杨,是在高考后的暑假。一家人在内蒙古草原驰骋后,经导游推荐,决意奔赴额济纳旗,一睹“中国最美秋色”的胡杨林,尽管当时只是八月。
临时导游在途中告诉我们,滋养这片绿洲的黑河,源自祁连山,在荒漠中蜿蜒出一片奇迹。车窗外,无垠的戈壁与偶现的驼群向后掠去,仿佛还能听见丝路上遥远的驼铃。
抵达一片沙地后,我们下车步行。起初,只有零星的胡杨倔强地立于灌木之中。待深入林中,成片的胡杨方现于眼前。即便早有想象,我仍被深深震撼——它们并非挺拔入云,而是以虬曲盘绕之姿,屹立于沙海孤岛之中。
我瞬间明了,这姿态并非偶然,而是生存的智慧。在极端干旱与贫瘠中,胡杨不得不与死神较量。为求存续,它或毅然舍弃部分枝干,或将根系深扎流沙,竭力寻索每一滴水分。于是,林中常见奇景:枯木与新生、风化的断干与绿意盎然的枝叶并存。此刻,我才真正读懂“胡杨三千年,活着昂首一千年,死后挺立一千年,倒下不朽一千年”的意味。千年间,文明兴替,绿洲沧桑,唯胡杨矢志不渝地扎根于此,与风沙抗争共舞,见证时间,谱写生命的史诗。
漫步约一小时后,天色转阴,乌云掠过。我本以为胡杨林会因此黯淡,所见却是另一番苍凉而庄重的景象。它们静默矗立,恍若与苍穹无声对峙,发出灵魂深处的呐喊,予人穿越时空的震撼。未几,云散日出,阳光洒落斑驳枝干,一抹绿意悄然映射,迸发出勃勃生机。这阴晴明暗的变幻,愈发衬托出它于荒凉中播撒希望的悲壮与顽强。
我们在林中穿梭数小时。身旁虽有溪流,但更多的是绵延沙丘。烈日如焰,热浪与滚烫的黄沙交织;阵风卷起沙石,抽打脸庞。每行一步,皆耗体力,人在广袤中深感渺小与极限。然而,胡杨却在此等苦难中傲然生长,孤独中透着豁达,宛如天地间最坚韧的诗人。我望着这枯荣交错的守望者,敬畏之情油然而生。它正是“盛极而衰,否极泰来”的生动写照——生命之盛藏着衰,腐朽中孕育新生。
胡杨的形态与纹理,如生命的脉络无声延展。纵使主干斑驳,亦能在枯萎中绽放新绿,彰显生命的不屈。它诉说着一个哲理:死亡并非终结,而是生命法则的一环。唯有敢于在最严酷处与命运抗争,方能领悟生命真谛,感受超越生死的宁静。这份风骨,既暗合道家循环往复的生命观,亦契合“天行健,君子以自强不息”的精神。如此看来,胡杨岂不是中华文化最质朴而有力的代言?
然而,这般生命的奇迹,命运并非全然自主。导游提及额济纳旗达来呼布镇西南,有一片约两千亩的“怪树林”,由无数枯死胡杨的残躯构成。后来我通过影像得见其景:枯木傲立沙丘,树皮剥落,生命之源被吞噬,景象震撼,令人慨叹自然之力与生命之脆。我也了解到,上世纪因人类活动与生态恶化,曾生机盎然的胡杨林一度衰败,楼兰、迪坎等地的繁华没于风沙。近半世纪以来,其价值重获珍视,从塔里木到额济纳,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相继建立,疏浚河道与民众守护并举,胡杨生命之火得以复燃。尤其在强调保护生物多样性、共建地球生命共同体的理念下,这片古老绿意正焕发新的光芒。
树如人生,人生如树。荒漠中的胡杨,宛若炬火与丰碑,为旅人送去慰藉,引领人们穿越绝望寻觅绿洲。其从发芽到落叶漫长岁月里的坚韧、奉献与屹立,凝结成一种象征——胡杨精神。
这精神,是自强不息的奋斗。越是艰苦,胡杨越是茂盛。没有绿水青山,唯有大漠黄沙,它们依然默默坚守,日复一日,与天地相斗,谱写顽强的生命赞歌。我们的民族与人民亦如胡杨,在困难面前巍然屹立,创造了悠久的历史与文化。这精神,是默默坚守的奉献。胡杨立于边陲,不慕繁华,以行动诠释坚持,抵御风沙,点燃生命希望,守护万千生灵。古往今来,多少仁人志士亦然。无论是将黄沙变绿洲的治沙人,还是为航天事业奉献的航天人,他们皆如活而不倒的胡杨,标定了生命的高度。这精神,是多元共生的和合。胡杨与河流相依,与柽柳、沙枣等植物伴生,共同筑起绿色屏障,保护戈壁生态,正体现了中国文化中“万物和合”的精神。人类与自然和谐共生,互相成就,方能创造新时代的绿色奇迹。
人生当如胡杨。以坚如磐石的意志为基,怀吃苦耐劳的坚韧、勇于开拓的无畏、战胜万难的勇气与不懈探索的毅力,方能谱就“铮铮铁骨千年铸,不屈品质万载颂”的生命乐章。无论何时何地,当坚毅生活,坚强做人,如扎根逆境的胡杨,尽显生命的筋骨与品格。【武汉市江汉区烟草专卖局(营销部) 徐冠群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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