武汉的夏天,是从东湖开始热起来的,也是从东湖开始凉下去的。
午后日头正毒时不宜去,湖面像一面被晒软的铜镜,反光晃眼,连柳树都垂着叶子打盹。要逛东湖,得等傍晚六点过后。日头往西斜,光线由白转金,烤了一天的柏油路还冒着余温,风却先一步从水面上摸过来了,带着潮气和荷叶的清苦,扑在人脸上、胳膊上,把一天的暑气一层层揭下去。
我沿着听涛景区的步道慢慢走。岸是弯的,路也是弯的,湖水总在右手边,时远时近。远时隔着一片水杉林,只闻水声不见湖;近时几乎要漫到脚边,石栏上坐着三三两两的人,赤了脚把腿探下去,又被凉意激得笑出声。东湖是不端架子的湖,它大,大得能装下整座城的喧闹,却肯在岸边留出温柔的一弯,任人亲近。
荷是夏天的主角。磨山一带的荷塘接天连碧,巴掌大的叶子层层叠叠,偶有一枝晚开的粉荷斜斜擎出,像谁遗落的一支簪。风过处,荷叶翻卷,露出背面浅淡的灰白,水珠在叶心滚来滚去,终究不肯散。我站在栈桥上看了许久,想起小时候用荷叶兜水,水从指缝漏尽,叶子却是干的,原来有些东西天生兜得住,又天生留不住。
天色将晚未晚时,湖面起了薄雾,远处的磨山、落雁岛只剩一道黛色的轮廓,像宣纸上洇开的一笔。游船归岸,马达声由远及近,又由近及远,船头剪开一道金红的波纹,那是晚霞掉进了水里。成群的水鸟贴着湖面飞,翅膀几乎擦着水皮,忽地一掠,便扎进芦苇深处去了。岸边有人支起帐篷,有人铺开野餐垫,孩子追着肥皂泡跑,泡泡被夕阳照得透亮,一个接一个碎在风里。
我寻了处石阶坐下,买一碗冰镇的石花粉,红糖水顺着喉咙凉到胃里。身边是一对老夫妻,老爷子举着手机给老伴拍照,老太太嫌他把自己拍胖了,两人拌着嘴,声音却都是笑的。再远些,有年轻人弹吉他,唱的是老歌,跑了调,听的人照样鼓掌。
平日里被日子催着走,脚不沾地,心也悬着。此刻被湖风一拂,才觉出那根紧绷的弦松了下来。东湖不说话,它只是铺开来,把天、水、晚霞和人间烟火一并摊给你看,告诉你日子除了手头忙不完的事,还有荷叶上的风、水面上的光、慢慢沉下去的一轮落日。
天彻底黑下来时,沿湖的灯次第亮了,一盏一盏,弯弯曲曲地伸进夜色深处,像给湖镶了串暖黄的边。我起身往回走,背上沁了层薄汗,心里却是静的。
夏日逛东湖,逛的不是湖,是这一城人在暑气里,仍旧肯慢下来的那份从容。(洪山烟草 任乾博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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