世人认识伶仃洋,多半从文天祥那句慨然之叹开始。千年笔墨留下的,是山河飘摇的孤绝,是身世浮沉的苍凉。过去我读这句诗,只当是历史深处的家国悲音,直到踏足外伶仃岛,贴近这片真实的海,才慢慢明白真正的“伶仃”,从来不在诗文里,而在一代代海边人的生计与岁月里。
我在湖北长大,日日相见的是平缓江流、温润湖光,从未真正体会过沧海的凶险无常。此番登岛,无意打卡观景,只是想靠近这片千古沧海,听一听最朴素的潮声。也是在岸边漫步时,我遇见了岛上人人熟识的老渔民,当地人都唤他福伯。
午后海风和煦,福伯刚刚收网归来,竹筐里的虾鱼鲜活透亮,带着深海独有的清冽气息。岛上民风质朴,没有陌生的疏离感。我们就坐在岸边石阶上,看浪涛反复抚过礁石,随口闲谈,听福伯娓娓道来这座海岛的旧往与新生。年过花甲,祖辈三代守着这片伶仃洋,一辈子以海为生、随潮作息。他口中的伶仃,褪去了文学的悲壮滤镜,只剩下生活最直白、最粗粝的模样。福伯说,几十年前的外伶仃岛,是真的“伶仃”。孤岛悬于南海,远离岸城、交通闭塞,没有稳固码头,没有引路航灯。祖辈出海,仅凭一叶小木舟、一身旧蓑衣,凭着日积月累的潮汐经验闯荡汪洋。天色未明便破浪远行,海面风云莫测,风浪来时无遮无靠,只能硬扛。茫茫沧海四顾空旷,无人相助、无处依托,每一次出海都是一场忐忑的奔赴,每一次归来都是一场踏实的庆幸。
那时的伶仃,不是意境,是处境。是孤舟漂泊的无助,是山海隔绝的寂寥,是靠海谋生之人,日日与不确定的风浪对峙的孤苦。风浪、迷雾、无常收成,是老一辈渔民刻在骨子里的记忆。听福伯娓娓道来,再抬眼望向如今的伶仃洋,同样的海域,心境早已截然不同。
此番八月登岛,恰逢海域台风活跃季。月初第13号台风“白海豚”远洋掠过,虽未近身侵扰外伶仃岛,却在近海掀起一阵风浪。短短数日之间,海风收劲、潮平岸阔,大海迅速归于澄澈安宁。和福伯聊起这场远去的台风与海域变化,我才真正读懂,这片沧海的安稳,是岁月迭代、生态向好的双向馈赠。

(图为外伶仃岛海岸夜色,楼宇灯火倒映海面)
放在从前,一场近海台风,足以让整座孤岛陷入忐忑惶恐。旧时无精准气象预警,无稳固避风港湾,无应急保障设施,风起浪涌之时,渔船无处停泊,渔民只能困守孤岛,任凭风雨肆虐,出海生计彻底断绝,孤苦无依,便是旧时伶仃最真实的模样。而如今,同样面临台风环流影响,海岛早已褪去昔年的惶恐,多了从容笃定的底气。精准的气象预警、稳固的避风渔港、完善的海岛保障体系,让风浪未至,安稳先行。福伯依旧朝出暮归、耕海为生,作业渔船早已升级为抗风稳当的机动船只,再也不用凭肉身硬搏沧海无常。
从前渔民望海,只惧风浪无情、生计飘摇;如今渔人观海,能见碧波澄澈、生灵欢游。海依旧是那片海,却从凶险孤绝的谋生场,变成了万物共生的温柔水土。暮色渐渐漫上来,海岸边的楼宇灯火一盏盏亮起。深蓝夜空之下,岛屿建筑依岸而居,暖黄色灯光从窗棂与岸线透出,洒落在海面上,随波起伏成细碎金光。曾经孤悬海外的荒岛,如今有了清晰的岸线、稳固的堤防、连片的灯火,也有了现代人安栖于此的生活秩序。
我忽然意识到,福伯所说的“安稳”,并不只是渔舟归岸那一瞬间的踏实,而是整座海岛慢慢生长出来的生活与生态双重依托。长堤沿着海岸延伸,椰树临风而立,海面浮标有序排列,远处渔火与岸灯相互映照。经历风雨、又见豚跃,夜色里的伶仃洋不再只有苍茫和孤寒,它也有了烟火、秩序和人间温度。

(图为海岛长堤椰影与夜海渔火)
清晨的港湾,渔船结伴出海,帆影点点,不再是旧时孤身飘零的冷清;傍晚暮色将至,满载渔获的船只缓缓归岸,码头烟火温热,岸边人声安然。潮声依旧千年往复,曾经盛满孤苦忐忑的沧海,如今既有风浪不惊的底气,亦有万物共生的诗意,满满都是人间踏实的烟火。
一席海边闲谈,让我豁然读懂古今“伶仃”的反差。古人叹伶仃,是家国飘摇、身世无依的无奈;福伯这辈老渔民忆伶仃,是孤岛闭塞、风浪无情的生计之艰。而今日的伶仃洋,海还是那片海,浪还是那片浪,却早已无孤绝之态、无飘零之苦。舟有归港,人有归处,家有烟火,海有温情。
原来伶仃从不是山海的本性,而是岁月的境遇。
山河无恙,沧海安宁,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感慨。它藏在渔民安稳的归航里,藏在海岛温热的烟火里,藏在这片彻底告别了孤苦伶仃的沧海人间。千年一叹,终成岁岁安然,这便是伶仃洋最好的今昔答卷。(洪山烟草 程昌琪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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