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之后,天地便换了副面孔。
风是不动的。空气像凝住的琥珀,把人封在里面,走在路上,如在热汤里泅渡。窗外的蝉从早到晚聒噪,一声高过一声。古书里说小暑三候:“一候温风至,二候蟋蟀居宇,三候鹰始鸷。”蟋蟀避到了墙根底下,鹰飞到了高空中,剩下人实实在在地受着上蒸下煮。
这便入伏了。
“伏”字有意思,是藏阴气于炽热之中。可这满世界的热浪,哪里藏得住一丝凉?前不久去了一趟黄石阳新县的仙岛湖,原想着入夏不久,湖光山色总该清凉些。下了车,热浪迎面扑来,比城里还闷。站在天空之城的玻璃栈道上,脚下是透明的深渊,头顶是白晃晃的日头,人悬在天地之间,像搁在烤架上。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,一颗颗砸在玻璃上,还没来得及看清,就蒸干了。远处的千岛嵌在碧蓝的湖水里,景是好景,就是热得让人顾不上看。

(图为阳新县仙岛湖自然景观)
后来乘游船环湖。船舱里风扇呼呼转着,吹出来的全是热风。登岛时沿石阶往上爬,树荫稀薄,日头从枝叶缝隙筛下来,落在肩上像细碎的炭火。同行的朋友抹着汗说,这哪是避暑,分明是受刑。我也不吭声,闷头往上走。
可船行至湖心时,风忽然从水面上来了。
湿润的,带着一丝凉意,贴着人脸拂过去。满船的燥热像被一只手轻轻抹了一下,去了大半。我靠在船舷上,看千岛在碧波间沉浮,忽然想,山水不说一句话,热也罢凉也罢,它都在那里。你燥你的,它绿它的。
这才是夏天的脾气。
闷热到极点,便有另一种东西暗暗生发。江汉平原上的荷花开了。洪湖的万亩荷塘里,粉瓣垂着,绿裙翻着,烈日越毒,她越亭亭净植,像跟这天底下的暑热暗暗较劲。草木也是。越是闷热潮湿,越是疯长,绿得发亮,挤挤挨挨,把整个夏天填满。农人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,汗水滴进土里,一季收成就在这滚烫日子里慢慢成形。仙岛湖那日午后也来了一场骤雨,雨丝斜织,湖面砸出密密麻麻的涟漪,千岛隐在雨雾里,像用淡墨重新皴过。雨停了,山色新洗,暑气未全消,人却清爽了许多。
老话说“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”。从前不懂,三九天缩手缩脚,三伏天汗流浃背,何苦来哉?后来才明白,这说的是人一辈子那些最难熬的时刻,焦灼的、前路不明的、像被扔进火里烤的日子。可也正是在这样的日子里,人的心性才慢慢练出来。
心静自然凉。外婆在我儿时的夏夜说过无数遍。她摇着蒲扇,扇出的风也是热的。可闭了眼,不再跟暑热较劲,竟真有一丝凉从心底浮上来。哪里是身体凉了,分明是心定了,燥散了。仙岛湖上也是,最热的时候焦躁难当,湖心的风一来,心一静,热还是那个热,人却不觉得那么难捱了。
景还是景,热还是热,变的只是心境。
三伏终究会过去。立秋一过,末伏便至,暑气一天天淡下去。池塘的荷花会谢,莲蓬会老,但藕在淤泥里悄悄长胖了,那是整个夏天攒下的底气。
仙岛湖那趟回来之后,记得最清的竟不是热,是湖心的风,是雨后山色,是登顶时豁然开朗的千岛碧波。那些被汗水浸透的瞬间,如今想起来,反倒厚实。
窗外蝉还在叫。我给自己沏了盏茶,看热气袅袅升起来,忽然觉得,这暑天,也没那么难捱了。(洪山烟草 程昌琪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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