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那里的人,不叫它“河”,只叫它“河沿”。
它不是那种上了地理课本、动辄波澜壮阔的江流。它窄得很,两岸长满了直愣愣的旱柳和不知名的杂草,河水常年呈现出一种说不清的、混浊的豆青色。在大多数日子里,它慢吞吞地流着,像一个吃饱了饭、在午后剔着牙消遣的老人,对两岸发生的一切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。
可对于在小城长大的人来说,这条河是长在日子缝隙里的。
小时候,河沿是我们的游乐场,也是大人们的“八卦集散地”。夏天傍晚,太阳刚落山,地气的热度还没散去,河边就热闹起来。长条的木凳、塑料的小马扎顺着河堤一字排开。妇女们端着大木盆,里面装满了白天换洗的衣物。她们不买棒槌,就用家里擀面条的木棍,笃笃笃地砸在湿衣服上,激起一圈圈肥皂泡,顺着水流漂走。那声音,和着不远处男人们啪啪甩响的响鞭、以及树叶里的蝉鸣,拧成了一种极为粗糙、却又让人无比安心的市井交响。
我最喜欢做的事,是蹲在那些长满青苔的排水口附近,看水波里倒映出的影子。
水泥桥洞被经年累月的河水熏得有些发黑,桥洞里总有一股阴凉、甚至带点腥气的风吹出来。有时候,你能看见一两只蓝尾巴的蜻蜓在水面上点一下,然后迅速隐入那片豆青色里。那时候日子过得极慢,慢到我以为这条河、这些洗衣的妇人、还有远处的落日,会永远保持这个姿势,嵌在我的生命里。
后来,城里开始搞起了建设。
河两岸那些杂乱的旱柳被砍掉了,铺上了整齐的、不着地气的红砖步道,还装上了散发着冰冷白光的LED路灯。妇人们被禁止在河边洗衣,男人们的大鞭也因为噪音扰民被收了起来。河流被死死地锁在笔直的、用水泥浇筑的水渠里,它看起来变干净了,变现代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,它好像也变得更沉默、更像一个死物了。
前年秋天,我回了一趟老家。
晚上睡不着,一个人溜达到河边。那一夜没有风,河面平得像一块劣质的黑色塑料布。路灯把岸边那些修剪得像豆腐块一样的绿化带照得惨白。我坐在崭新的石椅上,突然怀念起以前河边那股不好闻的、混杂着水草腐烂和洗衣粉的味道。
就在我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,突然听到河面上传来“啪嗒”一声脆响。
是一条不知名的小鱼跃出了水面。那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激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,把路灯那笔直的倒影瞬间扯得粉碎。
那一刻我突然笑了。
原来它还没死,它只是学聪明了,在这个被钢筋水泥规训得太漂亮的城市里,它把那些属于野性、属于过去、属于我们童年的粗粝和喧嚣,都悄悄沉到了最底下的泥沙里。它在表面上顺从了现代,却在水面之下,用自己迟缓的、不为人知的节奏,继续和这个世界捉着迷藏……(代慧敏)
转自:中国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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