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气味，我说不上来是香，也不能简单用一个“臭”字就打发。它厚墩墩的，暖烘烘的，像是用无数个夏天的傍晚，发酵了许久，才酿出来这么一缸浓得化不开的绿意。
它不是一朵花、一片叶子的功劳，是泥土、是草根、是落花、是爬过叶脉的蜗牛留下的黏液、是我看不见的菌丝和微生物，大家一同在湿热的空气里，闷声不响地呼吸。深深吸一口，那气味便直通到心里去，让人觉得天地满满地，都是富足，都是生机，却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的疲乏。
这气味把我包裹住，黏稠稠地，像一层看不见的糖浆。我整个的人仿佛也成了这草丛里的一株植物，脚底下生了根，手指尖要抽出嫩芽来。平日那些扰攘的思绪此刻都静静地睡了，只余下一种原始的、属于生物的欢喜与安宁。属于乡下的外婆家的独有的气味。
于是便不由得想起许多事来。儿时住在乡下的外婆家，屋子后面便是一大片草地。那时节，我们这些孩子，哪里懂得什么欣赏风景，只晓得那草丛里有无穷的乐趣。蚱蜢是顶神气的，穿着绿得发亮的燕尾服，在草尖上跳来跳去；蜻蜓是顶骄傲的，鼓着两只玛瑙似的大眼睛，待你好容易屏着息凑近了，它却“嗡”地一下，便飞到无影无踪。玩累了，便就地一滚，把自己埋进那一片绿海里。那时身下的草，被白日的太阳晒得暖洋洋的，散发出的便是这样一股气味，不过更清冽些，带着泥土和阳光的爽朗。我们躺在那，嘴里嚼着一根草茎，看着天上的云慢慢地走，心里什么念头也没有，却又觉得满满的，全是快乐。那快乐单纯得很，就像那草的气味，只这一种味道，却叫你一生都忘不掉。
如今，这气味却复杂得多了。草还是一样的草，土还是一样的土，可吸进我肺腑里的，却分明有了时间的味道。那里面有逝去了的夏夜，有消散了的笑语，有再也回不去的天真。这气味，不再仅仅是一种物理的存在，它成了一只温柔的手，轻轻地，翻动着我心底那本陈旧的书页，扬起一阵阵岁月的微尘。
夕阳的光是流动的金子，缓缓地从草叶的尖端滑落。风过处，草浪一层一层地涌过去，那气味便也跟着起伏、旋转，像一个古老的故事，在风里被断断续续地讲述着。远处的树和房子，都只剩下一个沉默的、镶着金边的剪影。草丛里的虫声，开始试探着，这儿“瞿瞿”一声，那儿“唧唧”一声，小心地织成一张夜的网。热闹是它们的，然而这广大的、弥漫着成熟与凋零气味的空间，却全属于我。
我几乎要沉醉下去了。这气味是一杯酿了太久的酒，才沾唇便已微醺。朦胧里，我仿佛看见了许多个夏日的傍晚，看见那个在草丛里打滚的孩子，看见那个在树荫下读诗的少年，他们都曾站在这片气味里，用他们各自的心，去感受这个世界。而今，他们都走了，只剩下我站在这儿替他们呼吸着。这气味便成了一种连接，一种仪式，从过去到现在，一直不曾断绝。
月儿不知何时已升了上来，清清冷冷地，悬在东边的天上。草的绿色褪去了，虫声却愈发地稠密起来。那股浓烈的气味，仿佛被月光滤过了一般，渐渐地淡了，散了，只留下一缕若有若无的清甜，像是一个华美梦境的尾声，令人低回。
我慢慢地踱了回去。人仿佛刚从一场酣畅的沐浴里走出来，周身上下，无一个毛孔不舒坦，无一处不轻盈。回到屋里，那气味便倏地不见了，像是被关在了另一个世界。可我心里明白，它并没有消失，它已经悄悄地，藏进了我的衣褶里，我的发梢间，我呼吸的每一次吐纳里。被带走的，不只是一个夏天的魂魄，更是我整个的少年时光。（代慧敏）
转自：中国网
【版权及免责声明】凡本网所属版权作品，转载时须获得授权并注明来源“中国产业经济信息网”，违者本网将保留追究其相关法律责任的权力。凡转载文章及企业宣传资讯，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，不代表本网观点和立场。版权事宜请联系：010-65363056。
延伸阅读
